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。

我沿著大嶼山的山路小徑,走進了一條鮮為人知、幾近隱沒在深山之中的大浪灣村。

村莊的深處,有一幢用磚塊堆砌而成,牆身漆上了白色的簡潔房子,內裡放滿染好了的與未染好的布匹,各為其類。布匹的四周散落了很多木製的衣夾與小工具,衣夾大多都被淋上了如牛仔褲一樣的靛藍色;在那被全掃上了白色油漆的牆前,掛起了一幅倘大染了靛藍色的麻布,十分顯眼。

「藍色的染料只能吸附在麻、棉、紗這種天然物料上。」染坊的男主人,拿著他手上的天然麻布,侃侃道來。「由於坊間的衣物大多都含有人造纖維,經過化學漂染,太多雜質,會有機會污染了染料,所以並不適合拿來做『藍染』。」

聽著染坊的男主人,為我們這一班從老遠的城市走來學「藍染」的城市人細心的講解,我赫然的明白,其實他說的不是布,而是我們。我們就是那些充滿雜質的布料,如果不被淨化找回自身最天然的部份,是成無法被塑造、無法被藍色染上,成為一幅美麗的作品的。

我很明白這個道理,這也是為什麼我雖然明知要攀山涉水,但我仍是要背著我的結他來到大自然去的理由。

音樂創作跟「藍染」都是一樣的,若不先把自己淨化,是無法做出好作品的。

坐在磚屋內上著課的我,邊看著窗外的景色,邊想著染坊的男主人講解時的那張臉,邊讓自己的思緒隨風飄散到遠方。

我不住的在想,究竟我要懷抱有多大的熱情,才能夠下定決心,放下城市的生活,走到深山裡去,過著這種自給自足的生活呢?

究竟這個不管是身上的衣物、還是眉悄眼角,都被沾上了不同程度深淺的藍色的男人,背後有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的呢?

我愈想愈覺得神秘、我愈看愈覺得好奇。

正當我想得出神,我忽然的發現,我跟前站了一個人,那人有一雙滿染滿了藍色、粗粗的雙手,那雙手正拿著一塊米黃色的麻布。

我回過神來,抬頭一望,看到染坊男主人的臉。他正在分發供我們每位學員用的材料。

我就像被發現在課上走神的孩子一樣,只能一臉尷尬的伸手接過了染坊男主人手上為我們預備的東西。

染坊的男主人跟我笑了一下,他不單沒有怪責我不專心上課,反而走到了我的一旁,彎下身,從我坐著的角度,去看我看到的窗外風景。他還很細心的跟我說了,關於我在窗外看到的風景的故事。

其實他怎麼專心的去解說也好,我也無法專心起來;他說的,我都聽不入耳。

我唯一能專注到的,就只有他那雙滿染滿了藍色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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